各位讀者覺得什麼樣叫做「有條件的愛」呢?如果給個大概的定義是接受者必須滿足給予者的一些需求,給予者才會「愛」接收者,可以是情人節送完禮物後再「愛」,也可以是情緒勒索先「愛」之後再要求
那「無條件的愛」又如何?西方社會很常用「Love」來表達自己想「贈與」這份感情給對方,接收者可以無償的收下。但是「無條件」會是「無上限」嗎?我們真的有辦法心甘情願地將一切交付給他人嗎?我覺得作為人類不求回報的不斷給予是辦不到的
但有條件的愛收得到報酬,自然就可以無上限的要求,取決於給予者可以拿出多少東西,這個東西可以是物品、感情、經驗,而當我們從小就在這種愛底下長大,自然就需要透過完成給予者的任務才能獲得愛,這聽起來超級不妙的對吧?
當我們在幼年期「有條件的愛」逐漸內化,我們的一生苦難正要開始,努力想回報每一位善意者的「再造之恩」。過去社會經濟條件不佳的環境裡,「有條件的愛」自然就是:「乖乖唸書好好長大,以後賺錢養家讓父母不要再吃苦」、「要達到很高的社會成就,衣錦還鄉讓老鄉裡每一位湊錢送你/妳出去的阿伯阿嬸都驕傲」、「要有一番作為,拼命吃苦讓那些貴人沒有看走眼」之類的
很明顯,這些條件只要滿足經濟、物質上的需求,可能送出去美國唸了個不錯的學校後待在那工作,以後接父母去美國住之類的,雖然壓力爆表可能三十初歲就圓形禿,但這目標在那年代是可以透過毅力達成的
然而,隨著台灣社會越來越富裕,家裡能給的物質條件越來越好,並且父母不知從哪聽了一些同輩或哪裡的老師講些心靈雞湯,覺得:「噢,現代社會進步那麼快,我們應該要開明一些」,所以對孩子說:「我們努力工作半輩子給予你們吃得飽穿得暖,要補習有補習,才藝班想上個三個月看有沒有興趣也隨你們報名,網路吃到飽?好好好,晚上帶你/妳去辦門號。而我們不求任何回報,只要你們過得好,過得快樂,我們就滿足了。」

我的老父老母啊,究竟什麼叫做「過得好」、「過得快樂」?我的快樂應該不等同於你們的快樂吧?我意識到我們作為孩子必須完成一個期待(過得好、快樂),但卻不知道父母眼中的好究竟為何物,根本就像面對內容不公開的債務,雖然知道父母待我們恩重如山,但我,卻不知道怎麼還
這些為孩子「在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下,一定給他們最好環境」的父母打著只希望孩子將來過得平安、健康、幸福快樂,卻又不求回報的心態,可以說是離理解孩子最遙遠的位置。他們希望我過得快樂,而我想到的方法就只有不將心裡的痛苦與煩惱表現給他們,永遠在他們面前做個快樂的(甘蔗)人
雖然妳說過有任何煩惱都可以隨時打電話跟妳吐苦水,但我不想讓妳也一起苦惱難過,天底下沒有任何人學過如何當個父母,每個人心中卻有自己理想的好父母模樣,雖然有時這理想只是幻想,不知道自己一直給出的是「有條件的愛」,你們給予的越多,我就更加自覺有所虧欠,不斷完成許多表現,卻覺得永遠都還不完這份恩情
這段緣分裡,沒有任何人誰對誰錯,有可能只是我自作多情,但我依舊無法忽視,任一方的犧牲與付出,都會變成另一方的負債與壓力,但我就是想償還這種愛的回報
所以,我依舊恐懼那「有條件的愛」,正因為界線開始模糊,許多無條件的愛轉變為有條件的愛,最常發生在父母非常在乎孩子,將孩子作為自我生命的延伸,甚至關心孩子的未來超過自己的人生重要程度,不知道聽誰說過:「你們過得好,我就過得好」
我懼怕的源頭是因為活在「有條件的愛」之下的人生負擔很沈重,如果我嘗試跟身邊的人訴苦,馬上就會有人說教一下:「想太多」、「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們真的把我往死裡打呢,幸好我是在自己的部落格上發文
這源頭造就這些「好命」的小孩總是想要追逐更高的成就,不斷將自我期待往上調整,只為了不負父母的養育之恩,但自我評價呢?我想速度應該跟不上的
當我們這種人被他人肯定、成功申請上志願的大學,或是拿到很好的 offer 時,所有「好運」都會提升自我期待,因為我們會覺得自己已經拿了很多資源,如果沒做出不錯的成績,就會讓幫助我們的人失望。同時卻忽視正確自我評價的現實感,如果完成不了那些標準更高的成就,就只認為是自己不爭氣、不夠努力、不夠聰明,所以才失敗
不難想像,我每天的生活就像溺水一樣,容易覺得自己的表現都比其他人差、擔心自己會被上司唾棄,也習慣將我自己的價值由他人來定義,不管是父母、師長、主管的評價都比我自己怎麼想都來得重要,他們一句:「你這一塊做得不錯」、「很棒」就會讓我開心一整天,甚至只有這樣我才能感受到被愛
不過,自我期待跟自我評價拉得越來越遠,每天的壓力也越來越大,導致我只能透過原本上班 8 小時變成每天加班成 12 小時更加努力、反覆修改報告內容,時而拖延症跟報復性熬夜發作以及不明所以的分心找新事情來做等等來舒緩壓力(雖然也沒什麼效果)
而我從學長那聽來的某個建議是,要讓父母去尋找自己人生的意義,追求豐富自己生命的活動,這樣他們就不會把自己的一切押注在孩子身上。若父母的生活重心都在孩子身上,不管再怎麼克制,最終都還是一定成為有條件的愛這種無形的枷鎖套牢住孩子
只有當父母的生命滿足了,才有餘裕把多餘的喜悅分享給孩子,即使只能有限的關心,我們勢必也感受得到這是無條件的愛,這樣的愛我們清楚知道是可自由支配的愛,不管是要接受還是無視都自己取捨。畢竟父母有自己精彩的人生可以過,自然就不太需要去管孩子的大小事,也不用我們都快三十歲了還一直擔心個不停
不再把孩子當作跟親友比較的工具,不要再說你兒子讀哪間學校有多驕傲,你女兒最近又買什麼東西給你有多孝順,即便從現在才開始,也能試著跟父母談談「無條件的愛」,請不要再擔憂我的未來,假如你們這麼做才是真正在幫助我,幫助我減緩焦慮,減緩情緒上的擾動
總有一天,這份恐懼終會消失